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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 牵住夸西莫多的手

类别:小小说 日期:2019-9-3 12:39:55 人气: 来源:

  一个美国男人寻找了很多年,终于在互联网上找到了他收藏了四十年的一个女士手袋的主人,并交还到主人手里。

  这个手袋其实并不昂贵,而对于它的主人的意义就非同一般了。只是当年拾到手袋的人是不是值得花这么多年的时间寻找手袋主人?并且从美国跑到来送还?那美国男人是不是吃饱撑着了?在我疑惑了很多天以后,偶然在互联网上读到一篇自己早年记述的故事,并且被收到了一个小小说文集里,那集子的书名显示书中所选的故事能够震撼心灵。我疑惑当年幼稚的文笔怎么会有震撼的力量?隔了年月,看自己早先的文字竟像看小时候的黑白照片一样有点陌生,有点新鲜。

  一个冬日的午后,我走在小城的巷子里,弯弯转转长长的惹人浮想联翩,忽听见有人叫我,懵懂地应了一声,转头一看,一个小个子男人正惊喜地看着我。

  我认出他是我的大学同学杨,因人长得又矮又丑,女同学暗地里叫他“夸西莫多”。我几乎想不起来在大学里我是否和他说过话。他是熄灯后我们女生宿舍嘲笑的对象之一,不仅因为他丑,还因为他古怪莫测的性格。比方说,他很容易激动,会在一些场合挥舞着自制的小旗表达热情;也很容易受挫,常为别人的一句玩笑而,脸上的青春豆就会立刻鼓起来很多。那时他笑话百出的行为常常成为我们这些自命不凡的小女生的额外娱乐。

  杨随我来到附近的一个招待所,我当时是到此地出差,事先一点儿也不知道他在这个小城。古城的安逸和寂寞似乎并不适合他的性格,他说正想离开这里到一个开发区去。幸亏还没走,要不就遇不着我了。“如梦见和死去的亲人说话果专门去找你,你也未必理我。”他补充了一句。

  我还没有从刚才絮絮叨叨的寒暄中反应过来,愣了半天才说,诗?噢,偶尔写着玩,写完就丢到抽屉里了。

  他的眼光顿时黯淡下来,坐回沙发深处,叹了口气:你上大学时诗写得那么好……杨的眼睛有点迷离,我肯定他眼前飞快地闪回了许多画面。

  是的,那是一个诗歌彭湃的年代,我的所有和才华都交付给了诗,厚厚的一本手抄诗稿印证着我当年的努力。

  杨继续着他的回忆:你知道,我从大学至今一直订阅的一本是什么?《诗刊》!虽然现在的《诗刊》真的没什么好看的,但我还是一直订着,你知道为什么?

  说实话,我当时真的不太有兴趣谈诗谈《诗刊》,我心里掠过一丝厌烦,这年头谁还关心订不订《诗刊》呢?!这家伙就是有点古怪,现在看来是真的冒傻气。

  还未等我回答,他又自问自答起来:我订了这么多年的《诗刊》,甚至在对诗歌失去兴趣以后,我仍然订着它,就是为了在看到你的诗。每拿到最新的一期,我总是迫不及待地翻开目录找你的名字。

  大学毕业后,我写过各式各样的文章、剧本,但没有一篇是投给《诗刊》的,也没有向其它刊物投过诗。可以想象他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在这一次次失望中,许多年就过去了。而我全然不知。

  我有点,多年的岁月片断一起涌来,我从一个单位调到另一个单位,寻求所谓事业发展,又从一场恋爱到另一场恋爱,从一个梦到另一个梦……他奔波、选择、从新疆到古城,又从古城要到新的开发区……我们在现实中左冲右突互不知晓,却因一个被社会逐渐淡忘的东西产生了联系,甚至牵挂。诗,代表的也许不仅仅是失去的青春岁月。

  我的脸一下子辣哗哗的,真怕红得让他看出来。当年这个绰号是我给他起的。我记得那个夜晚,“夸西莫多”的绰号迅速传遍了整个女生宿舍,大家又叫又笑,我因此得意了很久。

  此刻,杨的脸因激动而显得更加古怪,青春豆留下的点点瘢痕一下子红起来。他从沙发里站起身来。我深知他的,等待着接受无情的审判。

  我其实多么想跟他表示我的羞愧,还有深深深深的歉意!但是我终究没敢说出。不是我不想承认,实在是不忍心击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这么多年美好的期望。我简直不敢想象,如果他知道了“夸西莫多”出的口,那他的失望一定远远超出在《诗刊》上找不到我的名字。

  我现在已记不起那天是怎么跟杨分手的。只是在分手的那一刻,突然产生了一个冲动,我想牵住“夸西莫多”的手,我还想告诉他, “夸西莫多”在我心里是个温暖的名字。

  之后,我第一次给《诗刊》其事地寄去了诗稿。不久,新一期的《诗刊》目录上便有了我的名字。我想告诉他,可是不知怎么,那天我们分手时居然彼此都忘记留下通讯了。我不知道杨在那次邂逅之后是否还订《诗刊》,是否还保留着找我名字的习惯。

  (正文原载《女友》、《震撼大学生的101篇小小说》(文化出版社);全文载《世界日报》2007年,被选登于2019年第3期《台港文学选刊》)

  作者简介: 宇秀(Yu Xiu):祖籍苏州,现居,有“痛感诗人”之称。《南方周末》和《她乡华闻》周刊专栏作者。有五十余种文集收录其作品,有数十部(篇)、报告文学、散文、诗歌等获。由其作词的《月奶奶》为中唱广州公司出版发行的《中外少儿合唱经典——月奶奶》专辑中的主打作品。散文随笔集《一个上海女人的下午茶》、《一个上海女人的》盛行坊间,影响广泛。新近出版诗集《我不能握住风》、《忙红忙绿》,由洛夫、痖弦等名家联袂推荐,被评选为“2018年度十佳华语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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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小小说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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